他飾演的角色愈加複雜、豐富、耐人尋味,包含著人生的曲折曖昧和人性的幽暗閃爍。在此過程中,他對表演也有著更深的感悟,“要表現一個人物的轉變,需要表演方式的整體轉變。”
原文刊載:博客天下
作者 | 趙雅靜 編輯 | 孤 鴿
01 掌聲響起來
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殺青那天,朱一龍洗了個澡,刮掉了淩亂的鬍鬚。快一點從角色當中出來,是他的職業習慣,而對於何非,他的措辭是“想趕緊逃離出來”。對於這一複雜的反派角色,他不想和何非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。
唯一較難改掉的是人物習慣。拍攝完成後,在其他活動場合,他的左臉肌肉有時會不自覺地抖動起來,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。內心遠離了,有些習慣卻長在了演員身上。
在這部電影中,朱一龍飾演的何非從開篇就是一種失控、癲狂的狀態;行進至中後段,因精神狀態有問題,何非的左臉開始常常控制不住地抽搐。朱一龍自己設計了一個張嘴的動作,因他曾經遇到過類似的問題。“
他的面部神經很難控制,甚至會出現下頜紊亂。當他很緊張的時候會抽搐,當他更嚴重的時候,他的下頜就會不舒服,然後就會這樣張嘴。”朱一龍告訴博客作者。表演這一動作並不容易,需要不停練習。有時,他會用一支筆放在臉上相應位置,去感受肌肉的跳動。他將這一過程比作健身,雖有難度,但有方法可循,只要肯做,便能達到。
影片開篇,何非“丟了”妻子,他表現得萬分焦灼無助,在警局外茫然四顧。為了實現人物這種狀態,朱一龍開機前三天幾乎沒有進食。拍攝期間,常睡眠不好,全片117場戲,何非在其中的110場都有出現,“基本每天要維持‘熬’的狀態。”畢竟角色何非也是時時刻刻在“熬”。
“他就是讓這個角色看起來更心力交瘁,形容枯槁。”監製陳思誠說。精神氣塌下來後,妝造為演員提供了外形的輔助。在影片拍攝花絮中,陳思誠要求化妝組不要給朱一龍吸油,炎熱的夏日海島上焦慮著急的狀態不能顯得過分體面。每天他的臉上需要塗美黑水,在塗的過程中要有層次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淺,還要用酒精油彩找質感。
在朱一龍所飾演的角色序列中,何非是完全嶄新的一個。不遵循線性的人物成長,而是更多蒙太奇閃回,顏色對比鮮明,劇情起伏跌宕,愈往後走,所需要的表演方式也更為激烈。
劇組的殺青戲,是朱一龍的剃頭戲。在這場戲中,何非被按在椅子上,頭部被強制固定,頭髮一片一片落下。他面部扭曲,達到了崩潰的臨界點。“理髮的過程,是他這個人物在整個戲劇衝突中的巨大轉折,他內心的秘密將要被曝光出來。”崔睿告訴博客作者。
因為是真剃,所以必須一條過,“拍完頭髮就沒了。”朱一龍事後回憶這場戲時,臉上掛著內斂的笑容,與戲中孑然不同。做演員的這些年,他看過很多演員的採訪和自傳,渴望真正的沉浸式表演狀態,“要不然你拍一輩子拍什麼了?全是技巧,全是‘我很聰明’,那有什麼用。”這樣的理念體現在朱一龍的表演方式上,拍剃頭戲之前,他幾天沒睡覺,想要達到一種“自然的崩潰、破碎狀態”。
“反正不喊‘卡’你一直推就完了。右邊推完推左邊,可以稍微使點勁。”在剃頭戲開始的前一秒,朱一龍還在如此安撫為他剃頭的演員。“三二一”開始後,他瞬間進入狀態。強烈掙扎後,一滴淚從眼角流出,陳思誠在監視器後發出讚歎,崔睿則感受到了某種震撼。
結束之後,掌聲響了起來。
在去年的《人生大事》(Lighting Up The Stars)中,朱一龍為貼近角色,曾“自毀形象”,理過平頭,而這一次剃得更短。“那是對一個演員無論從狀態還是形象的一個顛覆性的挑戰。”崔睿如此形容,“我們在鏡頭裡展現了他從一個比較正常的男士髮型到禿頭的過程,這個衝擊力是極強的。”
02 控制”失控”
陳思誠有一個創作習慣,寫劇本時,腦子裡會浮現出一個演員的形象。在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劇本創作階段,針對何非這個人物,他所代入的便是朱一龍。
他在朱一龍身上看到了一種“模糊感”。對於這部戲,“模糊感”的重要性在於,何非這個角色不能讓觀眾一開始就判定他是一個好人或者壞人。“觀眾不會一下子給他扣帽子。這樣他才能帶著觀眾往前走下去。”
“演員一定不要過於固化,他跟觀眾之間得建立一些安全距離。一旦跟觀眾之間沒有神秘感了,演員的可信度就降低了,他角色的可信度就降低了。”陳思誠告訴博客作者,“一龍是把自己保護得比較好的。你一提他,你會覺得他很帥,但他對各種角色的把握和他自己的從業生涯,你又會覺得他跟觀眾是有距離的。”
剛拿到劇本時,朱一龍在工作室陽臺讀完了整個故事,一氣呵成,並對其中的人物關係發生了極大的興趣,“兩個人都不是看上去的兩個人”。讀完之後,他倒吸一口涼氣,“完全在我意料之外。”但他同時有些擔心,“何非這個角色在片中有很多不同的狀態和閃回,會經常跳進跳出,我可能比較擔心這種複雜的角色,再加上戲劇化強,碰撞在一起容易變得‘Drama’。”
和朱一龍的接洽過程,陳思誠形容為“從一拍即合到有些反復”,這也是對角色的理解不斷深入的過程。陳思誠將朱一龍請到家裡喝了頓酒,分享自己作為演員的經驗。“我也是學表演的。我在戲劇學院上的第一堂課,老師告訴我們演員的終極任務不是別的,而是塑造不同人物。真正意義上表演的神話,只有一種,就是你能演千面人。”陳思誠說。
朱一龍樂於接受別人好的建議,他曾說:“如果你是一個導演,你有特別強烈的表達欲望,那我願意參與進去,跟你一塊去表達這件事情。”在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這個項目,陳思誠與朱一龍可謂惺惺相惜,彼此成就。
在尚未獲得巨量關注的那10年,是朱一龍膽子更大的時期。“覺得反正深夜在電視臺播的小電影也沒人看,我就什麼表演方式都敢嘗試一下。”他形容自己一直在冒險,但沒有毫無顧忌。到了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,他的主要顧慮是表演尺度的把握。
朱一龍演戲內斂自然,擅長眼神戲,但在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的高潮戲,他需要呈現一種癲狂極致的狀態,表演要適度誇張。對此,陳思誠覺得不用在意演“過”了,“你每天都會看到一些極端的社會性事件,生活永遠比戲劇更過頭。重要的是,你怎麼用表演來控制失控。”
導演崔睿和朱一龍溝通了針對不同階段戲的表演基調。“我們著重在探討的是要表演到一個什麼樣的幅度。這個幅度是需要恰到好處,但是又有一些誇張性,又不讓觀眾看的時候覺得太誇張,太假。”崔睿說。故事前半段,朱一龍需要儘量收斂情緒,刻意去偽裝,表現得不要過於激動和急躁,因為何非隱藏得越深,最後的反轉就會讓觀眾覺得越驚喜、越驚訝。
拍攝現場的場景設計,舞臺劇式的空間,也有助於演員把握故事基調和人物心理。還在劇本討論階段時,朱一龍尚且有些不確信,等到第一次走進拍攝的酒店,他立刻明白了,這不是一個生活中普通的房間,而是對比性很強的一個晦暗空間,表演狀態便呼之欲出。
影片中,很多場戲是何非與“李木子”的鬥智鬥勇、互相拉扯,是紅與綠的交鋒。角色之外,朱一龍本人是內斂、內向的,在拍攝撕裙子、推倒、掐脖子等戲份中,他害怕傷害對手戲演員。每次拍攝前,他都會和演員仔細溝通,商量出一種最合適的演法。
“李木子”當著何非的面砸酒瓶的那場戲,朱一龍的表演被概括為“20秒切換9種情緒”——恐懼、憤怒、激動、慌張、難以置信、緊張、卑微、崩潰、震驚。這一切在朱一龍看來都是人物的自然流露,“情感濃度有了,很多東西就自然而然表現出來了。”
為此,崔睿對朱一龍的表演評價很高,“他通過對自己語言肢體到位的控制,讓觀眾能夠很好地感受到人物內心猙獰狀態的外化。”通過與主創們的合作,朱一龍對表演也有新的認識:“我覺得對我來說,這次拍攝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明顯能感受到你不光要適應不同的角色,你也要適應不同的創作團隊,這樣你的表演和你的角色才能發生變化,且儘量不會重複化。”
03 最好的時光
朱一龍的表演習慣,是必須把人物的邏輯理順,對於何非也不例外。這個和他本人相差極大的角色,朱一龍花費很長時間補足何非的成長線。
“除了劇本裡展現的,還要找到劇本裡沒有展現的,要盡力將這個活生生的人完善,捋順他的生活邏輯和行為動機,他是如何成長?為何如此選擇?又是怎麼一步步走到最後那般模樣的?同時我也會參考很多社會新聞,不斷把人物豐富。”他不希望何非變得“符號化”,試圖去理解其人生路徑。
在來回反轉的懸疑片中,時間線上的跳拍對演員構成了極大的挑戰,更要求演員對人物的心理動機非常熟悉。朱一龍需要迅速找到準確的表演狀態,“所以前期就得完全捋順了,你心裡得非常確定每一場他在想什麼,這樣拍起來不管是跳到哪一場,人物的根基是知道的。”
“他是體驗派演員,他一直覺得很重要的是‘我得相信這個東西,我得在那個裡面’。”陳思誠如此評價朱一龍。
在朱一龍看來,準備階段,對角色的設想很多,但到了拍攝現場,就要做減法,“儘量不去想其他不同階段的內容,專注當下。”同時,要用真實的情感,“前期他真的心力交瘁地尋找妻子,我也要忘掉雜念,相信他就是在找妻子。你只有騙過了自己,才能騙過別人。”
到了後半段,何非的真實的面目被揭露出來之後,他是一種近似瘋狂的、歇斯底里的一種狀態,有不受控的情緒的外放,要表現得很極致。也正是朱一龍傳神而震撼的表演,讓觀眾深刻地記住了何非這個角色,記住了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這部影片。
當謎底揭開,故事落幕,讓我們再來回顧下何非這個人物。他成長于一個糟糕的原生家庭,父親酗酒,母親賭博;去大城市打拼時,這個草根青年有過積極的一面,嘗試了各種不同的職業,送外賣、去酒吧打工,後來成為一名潛水教練……他身上有著巨大的欲望,又擺脫不了自卑,最終他做出了一個個錯誤的選擇,走向末路。
“和大家一樣,何非最開始就是一個普通人,”朱一龍說,“他不斷嚮往更好的生活,但在這個過程中,他的欲望與能力匹配不上,想要走捷徑,逐漸一錯再錯,最後迷失了自己。”
他認為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有其獨特的現實意義,首先是“遠離何非,他太可怕了。”最重要的是,“你的人生會遇到很多選擇,是善還是惡,往往就在一念之間。”
一個演員能夠多大程度地去演繹一個極致的角色?在這個問題上,朱一龍是一個絕佳的樣本,因為角色與個人在他身上有著戲劇性衝突。他曾形容自己的人生是“普通”,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,正常升學,然後考到電影學院,出來拍戲,拍到現在。但進入到戲中,他可以呈現各種角色的不同人生,或明亮,或黑暗,都是生動有力的,給觀眾或正或反的啟示意義。
最近兩年,朱一龍可謂進入演藝生涯的最好狀態。2022年,他憑藉《人生大事》(Lighting Up The Stars)中外表痞氣但內心柔軟的莫三妹一角,獲得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主角。今年4月,他主演的電影《河邊的錯誤》(Only The River Flows)入圍坎城國際電影節,引起世界影壇的關注。而《消失的她》(Lost In The Stars)在端午節上映後,票房持續增長(截至發稿,票房超27億元),再次點燃電影市場,為今年的暑期檔開了個好頭。
他飾演的角色愈加複雜、豐富、耐人尋味,包含著人生的曲折曖昧和人性的幽暗閃爍。在此過程中,朱一龍對表演也有著更深感悟,“表演不是換一個類型、換一個造型,胖了或者瘦了,或者留頭髮了、留鬍子了,就能實現一個人物的轉變。這其實關聯到對於表演方式的理解,要實現整體的轉變才行。用同一套表演方式挑戰不同類型,只是不斷在重複自己。”
在顯著的成績面前,他依然保持低調謙遜,認為表演上還有很長的路走,接下來還是會不斷挑戰,不斷嘗試,“希望努力給大家帶來更多好作品”。這樣的回答聽上去或許有些單調,但不知如何,又給人極大的期待,讓人相信未來他會帶來更多的驚喜。這,就是朱一龍,把增量給角色,把減法給人生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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